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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10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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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牛白子
人气:1629    发布时间:2019/11/18

午夜,从丰五伯的庭院中飘袅出来的炊烟散漫在整个村庄上空,庭院内的篝火跃动着,丰五伯蹲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不停地抽着旱烟。庭院中的地上趴着一头临产的母牛,已经破了的羊水将地面润出了一块桃形,母牛鼓胀的肚子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着。


丰五婶将锅里的水重新热了一遍,有些焦急地嘟囔起来:“都快一天两宿了,咋还生不下来呢?老头子,我看你还是趁早到前庄的何兽医家跑一趟,光心疼钱不是个法儿。”丰五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说:“找谁都没用了。”说罢他又低下头吧嗒吧嗒地吸起旱烟来。


忽然,母牛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牛头向上昂起,丰五伯扔掉手中的烟管几步跨过去,扶着牛头用力将母牛的身子支起来,连忙喊丰五婶来帮忙。母牛将脖子绷起,前蹄不住地刨地,丰五伯顺势一把将手伸进牛肚中,母牛一声长哞,鲜血裹带着牛犊泄了出来,丰五伯迅速剪断了脐带。丰五伯看着趴在地上的母牛,神情黯然地说:“大的可能不保了。”


消息迅速传遍村庄各个角落——丰五伯家的牛生下一个三条腿的怪胎。“五伯,老话说三条腿的蛤蟆没处找,你家这三条腿的牛比蛤蟆奇怪多了。”旁边另外一个老者抢话道:“还有一处地方比三条腿还稀奇呢。”一个中年汉子问:“是不是额头上那个白色的肉瘤?”老者眯眼笑着点了点头:“我爹年轻时经常贩马,他那时听到马贩子们说凡是烈马皆有记号特征,或是斑迹或是骨形有别。这畜牲脑门上的白瘤上还有一撮白毛,像一缕白缨飘洒过眼,真是太少见了。”

一晃三年过去,牛崽变成大牛犊,村里人都把它呼做三腿儿。丰五婶添草喂料时总是站在牛栏外亲切地喊道:“白子吃草喽。”于是便见白子颠着一条后腿从棚栏里蹦出来不停地舔吮着丰五婶的手,丰五婶总是一边递草一边抚摸着白子的头絮叨着一些什么。


而丰五伯极少理会白子,自打母牛死后,丰五伯便沉默寡言了。丰五伯爱牛是乡里尽人皆知的,丰五伯十三岁就开始在邻村的黄财东家放牛,一放就是十年,他天天和牛吃住在一起。后来有人给丰五伯提亲了,媒人问他:“老五啊,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呀,告诉大婶,大婶给你说去。”丰五伯傻呼呼地对媒人说:“啥样的都无所谓,只要能给我带一头牛来就行。”媒人翻着白眼:“你这是娶媳妇还是娶牛啊?”后来丰五伯娶的媳妇真的带来了一头牛。据说新婚之夜丰五伯还闹出了一个笑话——那天正是三九天,出奇的冷,晚上外面忽然下起大雪,丰五伯一进屋便抱了一床新被子往外面跑,丰五婶不知出了什么事,可又不敢出去,于是隔着窗户往外看,只见丰五伯急急忙忙地奔向牛圈将棉被盖在了陪嫁过来的那头黄牛身上。接着丰五伯在牛圈里燃起火,他一折腾就是一宿。后来便有村里人编了两个歇后语:“丰五伯拜天地——与牛成亲。”“丰五伯入洞房——与牛过夜。”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在丰五婶陪嫁过来的黄牛之后,丰五伯还曾养过一头牛,这头难产死去的母牛是他养的第三头牛了。自打母牛老黄死去,丰五伯就整日郁郁寡欢,有人劝他再买一头来养,他黯然地挥挥手说:“等等吧,家里还养着一头废物呢,再养一头日子熬不过去的。”有人问他:“那头牛一点活儿都做不了?”丰五伯苦笑:“站都站不稳,你说它能做啥?先养着,还是牛犊没有多少肉,到时候卖了算了。”其实丰五伯不是没有动过卖掉牛犊的念头,他说过几次都被丰五婶给压了下来。夫妇俩膝下一直无子,丰五婶平时爱养个鸡呀猫呀的,自母牛老黄死了以后,丰五婶发现丰五伯不待见白子,白子从生下来到这么大一直是丰五婶喂养的,渐渐产生了感情。可她看见丰五伯整日一副无精打采的神情,思前想后一番,一天晚上对丰五伯说:“这牛我养了它三年了,虽是个残巴,可也是条命。你总惦念着上好的畜牲,我不拦你了,你就将白子卖掉吧。”“怎么卖得出去?谁买牛不买一头好牛呢。”丰五伯心里骂丰五婶冥顽不化。这事儿又搁下了。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丰五伯挎着玉米种子在刚刚犁过的地里缓步走着,白子在田埂上啃着青草,这时一个身影从光秃秃的田间朝他走来,丰五伯直起身子眯眼凝神着来人。“五伯呀,我可找到你了”,来人是李家大院的管家邢文,邢文大口喘着气,“你家这牛犊卖不?”说罢他用手指了指正在啃着青草的白子。丰老汉先是一愣,随后笑道:“那得听听你给个啥价。”“五伯呀,实不瞒您,明晚我家老爷要做道场,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唯独差一个祭祀用的牛头,这不我忽然想起您家这头牛来了,价钱您老放心,一头壮牛的官价是三十块大洋,这牛我给您十八块咋样?”邢文说完伸着脖子等丰五伯回话。“就这么着,牛你先牵走,明儿你把钱给我带来。”丰五伯这么做并不是慷慨,他是怕时长有变,所以让邢文先牵牛后付钱。


回村的路上,丰五伯看着漫天的落日飞霞伴着暮归的野鸦,竟清了清嗓子唱起了小调。进屋以后丰五伯将事情告知老伴,丰五婶没有吱声,晚饭后丰五伯看见丰五婶跑到院外的牛栏旁静静站了好一阵子。夫妇俩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丰五伯早早披衣起床打开院门,远远地看见邢文牵了牛疾步奔来,到了近前,丰五伯急急地问:“怎么了?”“唉”,邢文挥了一把汗,“说出来您老恐怕都想不到,今天一早我找了人正要宰杀,碰巧主持祭祀的道士刚好走来,他说这牛万万不可用来祭祀,因为这牛头上的白色肉瘤是带灾之象,为这事儿老爷大发雷霆将我臭骂了一通,这不我才赶快给您牵了回来”。丰五伯静静听完邢文的叙述,只好将牛重新牵进牛栏里。


不久村内传出白子是白虎灾星的说法,于是白日里总有三五个孩子用石子往栏里砸白子,丰五婶每次都要从院里骂着跑出来赶散那些捣乱的孩子们。一天丰五伯忙着将打晒的春草从地里往家搬,忙了一上午,由于年岁太大,他站着弯腰喘个不停,汗流了一背。正是伏天,心火也一个劲地往上撞,路过牛圈时他看见栏内的白子,火儿再也控制不住了,闯进栏里便拖出白子硬是给它套上了车轭。崎岖的乡路上,白子跳跃着迈动步子,车子被掀得摆来荡去,丰五伯吆喝着跟在后面不停地挥着半截柳条。装上几捆春草往回赶,车子变得一行一顿起来,白子的那条后腿被压得不停地哆嗦,丰五伯的棍子却打得更响了。爬上一道矮坡时,白子身上忽然朝外一歪,两条前腿不由自主地朝前抢去,于是车子推着白子一同翻下了路边的壕沟。丰五伯怒不可遏地拽上来湿淋淋的白子,突然发现白子后背上有个大口子,鲜血唰唰地淌了出来。回家后,丰五婶见了没敢发问,默默地进屋拿出衣服先让丰五伯换了,然后便拿着刷子来到院中一遍一遍地清洗着白子身上的泥血。


时间犹犹豫豫地晃过盛夏,虽已是秋,仍燥热得人心发闷。那天吃过晚饭丰五伯搬了躺椅到院中纳凉,忽听院外牛栏边嘁嘁喳喳有人在说话,刚要侧耳细听,门吱地一声推开了。“丰五伯呀,你看谁来了?”说话的是村保蔡福,丰五伯直起腰向后看,来人并不认识。“他是荣光马戏团的胡老板,这两天到我们村子演出,听说你家有头三条腿的牛,非要来看看。”丰五伯笑着拱拱手示意他们坐,胡老板笑问:“大伯,您家这牛卖不卖呀?”“你开个价钱我再说。”丰五伯应着。胡老板沉吟了一下试探着把手来回翻了一翻。“十块?”丰老汉摆摆手,“我还是等着年底宰了卖肉吧”。胡老板急问:“那您老给个价吧。”“三十。”蔡福吓了一跳,心想这老东西真敢要价,那可是一头壮牛的价啊。没想到胡老板没还价,起身说:“好,明天我来拉牛。”第二天胡老板拉牛时丰五婶始终没有出来,白子像是觉察了什么似的拼命朝棚里缩,哞哞地叫个不停,但最后还在众人帮忙下被拉走了。

 

两年时光过去,丰五伯和丰五婶的日子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快到年底时,丰五婶在院子里晒豆子,忽然听到大门响了一声,抬头看却又没了动静,她低头正要回屋,门吱地一声开了,丰五婶一下呆住了,那不是白子吗?两年的时光把白子折磨得更加瘦骨嶙峋了,五婶愣愣地站在那里,好久才一把扔掉手中的簸箕喊着屋里的丰五伯,然后跑过去抱住白子的头,眼泪扑簌簌地溢出眼眶。丰五伯走出堂屋站在庭院里背着手说:“这畜牲恋家啊。”


过了年关庄户人家又开始忙活起来,这时田间地头总能看到一人一牛的身影。“丰五伯,你家这牛仁义啊,走了这么长时间硬是寻了回来,往后你家这日子恐怕要红火起来。”丰五伯只笑不答,上次卖了白子后,丰五伯用那三十块大洋又买了一头壮牛,丰老汉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收工的村路上又能听到丰五伯粗爽的小凋,可好景不长,一天早上丰五伯刚要套车下地,却见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走近一看才发觉牛的眼鼻里流出脓一样的东西,浑身烧得烫手。丰五伯慌忙打发老伴到南庄将何兽医请来,何兽医来后草草开了几剂药说没什么大碍便回去了。可到了第三天,那牛突然腹泻不止且粪便带血,嘴里吐出的都是一块块黏膜,等到再把何兽医请来,那牛已经断气了。丰五伯从此又变得沉默寡言了。自从白子回来后,每当丰五婶在牛栏旁喂草,丰五伯也凑上跟着填上几把。白天丰五婶让白子跟丰五伯下地,丰老汉在地里耕作,白子就伏在地头静静地瞧。傍晚收工时白子驮上几捆干草一颠一颠地随老汉往回走,丰老汉佝偻着身子不紧不慢地走着,那神情似在数着自己的步子,晚风中的一人一牛成了一处风景。


两年时光慢吞吞过去,村里的青壮男人不是被征募当兵便是被土匪拉去入伙,健壮的牲畜都被充了丁,丰五伯家幸免于难,那些拉丁的兵匪看了看白子,实在想不出这东西能派上什么用场。一次一伙土匪在山上大概饿得实在挨不下去了,跑下山时正巧撞上白子,便拉了它拼命往村外跑,白子一步三挪,忽然不知哪里响了一枪,惊得那伙土匪一溜烟地蹿出了村子。从此以后丰五伯家再未被骚扰过。


那天丰五伯依然带了白子下地,还不到晌午丰五婶忽然看见白子颠狂地从远处跑来,走到跟前叼了丰五婶的衣襟就往外拽,丰五婶预感有什么事发生,踉跄着紧随白子出了门,一直尾随到自家地头,丰五婶远远便看见丰五伯匍匐在地,身子扭成一团。丰五婶喊了一声后扑通坐到地上,她将丰五伯弄回家放到床上不大一会便咽了气。丰五婶一阵痛哭,乡邻们规劝一番后七手八脚地将衣服给丰五伯穿上。几个侄子和五婶商量一番,决定停灵三天再出殡,三天后一路吹吹打打地将丰五伯葬在了自家地头的缓坡上。“他在地里摸爬了一辈子,就让他死后也能亲眼守望着自家的田地吧。”丰五婶哽咽着说。


给丰五伯过完五期,白子整日慵懒地趴在圈中不吃不喝,只几天功夫,本就干瘦的身躯变得骨头支楞起来、皮肉塌陷下去。丰五婶心急火燎,等了几天不见一丝好转便牵了白子出门去找何兽医。何兽医一边洗手一边说:“丰五婶给您道喜了。”丰五婶一愣:“我能有什么喜事?”何兽医指着白子说:“您老这头畜牲,肚子里有牛黄了,牛黄您听说过吧,那可跟金子一个价啊。”“噢”,丰五婶沉吟了一下问,“那你说这病碍不碍事?”“暂时不碍事,这牛也做不来什么事,长出个牛黄来是对您老的报答,宰了的话您老后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丰五婶半晌没说话,坐了一会后颤微着起身牵着牛说:“烦劳大兄弟了。”望着丰五婶的背影,何兽医仍在一个劲地叮嘱:“您老要是帮忙,就来喊我一声。”

丰五婶明显现出龙钟之态,步履蹒跚,身后的白子也虚脱得塌了腰,头都快要挨着地了。快到家时忽然下起大雨,那雨时而淅沥不止时而倾盆而下一连下了七八天。那天夜里丰五婶听到牛栏里好像有什么动静,披衣顶着雨在门洞里朝外张望了一阵,却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子夜时分,雨停了下来,人们在睡梦中猛然听到一声巨响,接着吼声传来:“西堰决堤了……发水了……”人们懵懂地惊坐起来,慌乱中抱起熟睡的孩子背上年老的长者,相互呼引着冲出村子奔向紧靠河堤的高坡。人们蚂蚁一样地围在高坡上惊魂未定地清点自家人口,好一会惊叫声才停了下来,黑夜里什么也看不到。


闪电下,只见河堤下有两个黑影朝高坡扑上来,还抬了个黑乎乎的东西。“那不是张侉子和何兽医的兄弟何三吗?”“喂,抬的什么?真是舍命不舍财啊。”有人瓮声瓮气地问。那两人并不回答,上来后便一屁股歪在地上,其中一人将罩在那东西上的口袋掀下去后就伸腿躺在了大堤上。“这不是丰五伯家的那头牛吗?”眼尖的一眼便看到牛头上那撮白毛。白子侧伏在地上惊骇地瞧着周围的一切,忽然它鼻孔放大,呋呋地喘着气,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一声长吼后翻身起来冲进了洪流中。“这畜牲游回去了。”有人喊。这时谁在人堆里发了声:“喂,看到了丰五婶吗?”人们这才发觉没有丰五婶的身影。


天光放亮以后,人们从一场噩梦中醒定,远处的村庄已只剩下零星的屋顶,大树只露了个树梢。水面上随处可见漂浮着的锅盆、柴木、衣服,还有几具尸体晃来荡去。


人们发现丰五婶的尸体是在七天以后,洪水退下的第二天,人们在下河口发现了一人一牛两具尸体,据当时看到的人讲:牛嘴紧紧叼着丰五婶的衣服,而丰五婶的两只手则紧紧抱着牛头。洪水退净,丰五伯的近侄与乡里将丰五婶葬在了丰五伯的坟旁,下首顶脚的一处坟丘则是白子的。村里的冯塾师感念白子的救主义行,书写了一块“义牛神冢”的墓碑立在坟前。


文革时期,一群红卫兵来到这里举着打倒牛鬼蛇神的标语将坟掘开,当时在场的人个个都惊呆了——坟内不是牛的骸骨,而是一副孩童骨殖。


后来听乡里的老辈人讲,丰五伯夫妇年轻时曾经生养过一个孩子,可是长到十一二岁上出天花死了,挖出的那副骨殖是他们孩子的,可有人却说当时白子的尸体的确就是埋在那里,或许是白子的义行感动了上苍,于是让其转换人形,所以才有了那副骨殖。


若干年后,渐渐有人们前来进香求子乞顺,再过了许多年,人们在此修起了一座义牛祠,如今每天都要接待四面八方的朝圣者。

 

(杜勇,笔名阿勇,中海航运集团湖北公司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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