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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21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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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哲:甭管寒不寒冬,我从未脱下过毛衣
人气:1872    发布时间:2019/11/8

丨杨哲


 
最近把编剧工作室搬到了通州,未来的工作室门口就是个小花园,编剧们可以有个地方放心的抽烟。以前的工作室在阳光上东,大家聊起剧本,一手舞足蹈放声大笑就遭到邻居投诉。最后下班的时候大家都得分批次出去,邻居看我们一堆小年轻都跟看传销的似的。


 
选择通州另一个原因是,那里离燕郊近。公司大部分编剧们都没有北京户口,将来很难在北京买房。燕郊是个不错的选择,离我那也就三站地铁站。小编剧们平均年龄27,女孩偏多,大部分三年之内也就该考虑结婚生娃的事情了,嗯,我就是恨不得建个带养老院的编剧工作室。为什么想这么多,是因为我吃过小编剧的苦,寒冬对我而言是最熟悉的温度。


我毕业那会儿,十余年前,那时候几家电视台,只播放一个类型片——家庭伦理剧。这种婆媳大战的故事,天然抵制了一切年轻的男性编剧。


 
那些年我怎么养活自己呢?留胡子冒充岁数大然后硬着头皮写家庭伦理剧呗。那时候我碰到个制片人,跟我说咱抄袭韩剧《回家的诱惑》,弄个中国版。每次我看到韩剧里那善良的圣母女主我都想扇她,但我还得硬着头皮写。终于写完了,制片人说,啊,不好,这片子有个中国的制片人买版权了。还跟我说幸好,咱们抄的慢,有个抄的快的,都拍了还被告了。我不知道幸好是咋回事,反正我就只领到5000块,忙了半年,写了二十多万字。但是,这里要做个转折,这已经是我最幸运的一次了。


 
因为在那之前,我给一个做消防设备的公司写了个消防员的故事,他们想进入影视圈,所以想做个消防题材电视剧。各种收集资料我都快把自己弄成消防战士了。忙了几个月我就拿到了1500块钱,人家也没有明确的回绝,就说等消息,等到天荒地老也没个音讯。


 
在这之后,我还原创过一个发生在大荒漠里的搞驼运的民国大家族宅斗的故事,这个钱多点,3000元,但这其中还包括了我的体验生活的路费。而且那是去银川的沙漠的路费。我回家的时候,兜里还有几十块吧。写了半年,写得我激情澎湃。我觉得这至少和《迷失》有的一拼,写完制片人说,这不是我想要的。得知项目不推进了的时候,我电话里泣不成声。制片人觉得不好意思了,说我再给你点钱吧。我突然不知哪根弦搭错位置了,说我不要钱,你也不要用我的剧本,我将来会自己把它拍出来的,它一定是牛逼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作。


 
这个将来,一晃已经过去十年了。其实我现在根本不想捡起它来,我现在只后悔当年为啥没要钱,可能西北风喝的还不够多吧。


类似这样的例子,光在我身上发生的,我就能举出成百上千。但是我今天不是来加剧寒冬的悲伤的。我最想说的,人的每一步,尤其是每一步的失败,其实都应该复盘。知道自己的坑在哪里。


 
譬如那种打算抄个外国的题材迅速就来拍的,肯定不止你一个人想抄。同一时间有一队人盯着抄呢,所以肯定就有一堆死在沙滩上的。譬如那个给某某商业品牌写的故事,以我现在的经验,绝对不要给影视圈之外的人写戏。大款说自己手里好几个亿,但是现在随便拍个戏就上亿,你会拿你身家的几分之一去豪赌一个你不熟悉的领域?还有就是,不要找自己能力之外的项目。


 
譬如那个民国大部头的宅斗戏。我已经非常努力的恶补民国史了,但是二十岁出头的我,还是没法写出来一帮老油条勾心斗角的戏的。我反思我所有的坑,都来自于,我太便宜。 便宜才是小编剧无法摆脱的悲剧。你说那个想抄袭的人,他不知道有可能会被告吗?那个外部想进入影视圈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投进去的钱有可能打水漂吗?以及那个找了个小年轻要写一个艰苦的需要在沙漠里吃沙子体验生活才能写出来的戏,他换个老编剧,会管他要多少钱呢?但凡制片人,没有真傻的。他们都会衡量这件事情的成本。小编剧便宜,甚至比我手下策划都便宜,放出去试试吧,也许蒙中了呢。他们手下可能有十几个小编剧都在做这种实验。但对于小编剧本身而言,那是真正属于你的时间和希望。 接下来我就不降温了,我来说点让大家温暖的话吧,那就是,冬天来了要强身健体啊。这话听起来像废话,但这才是最有用的话。因为未来会更冷,尤其当中国影视业更发达,能够到达美国的地步的时候,编剧只会面临更残酷的淘汰。


 
我们工作室因为一次原创投稿,参与了一部美剧的剧本开发。所以我也去了一趟美国,和美国同行们交流比较多。他们大学毕业之后有四五年的助理阶段,纯粹的师傅带徒弟的阶段,赚钱很少,基本上需要靠刷盘子才能养活自己。终于在三十岁的时候,能熬出头,混个独立署名,也就是单集编剧。但他们还需要七八个人报团取暖,一起开会讨论剧本。三十四五终于干上了原创。


 
是的,你们没有看错年龄。中国网剧编剧一般到这个岁数了都要退休了,美国这个岁数的编剧才刚刚开始挑大梁。四五十岁才是他们事业的成熟期。然后他们一百部剧集,最终会有一两部成功进入试拍的阶段,最终脱颖而出那么一部,真正能拍出来一季。当然,能进入第二季拍摄的,又是凤毛麟角。所以每个好莱坞的比较成熟的,有过署名的编剧,都要同时创作着四五部剧,才能保证其中的一部,有可能会在来年拍出来。


 
负责我们这部剧的美国责编之一,曾经做过CSI,他应该已经五十好几的年纪了。但他从早到晚都在写。就是出国来到海边度假的时候,还带着笔记本在写剧本。中国这岁数的编剧好多都改行教书育人了。但美国编剧真的是一生都在磨练,进步。我在好莱坞听到过的单子是一个编剧三年三季美剧5000万美金的剧本合同。这是美剧编剧的一线编剧的行价。真的是付出更多,收获也更多。我相信,中国未来的二三十年,会逐步向着美国的现在靠拢。所以如果你把编剧当做一个几十年的事业来看,头毕业的几年的不如意,郁闷,繁琐,都会成为你将来故事里的充满生活质感的小细节,会成为你未来成功以后接受采访的谈资。

 前景是美妙的,眼前的世界是残酷的。先想想怎么熬下去。我毕业那会儿靠给各大IT公司年会编小品,教跳舞,赚到了生活费。现在已经比我们那时代好很多了,至少,还有挺多的编剧工作室。我觉得这是对小编剧而言,最稳妥的一种选择。 我遇到过一个人才,真的很有才,不是科班出身的,凭着对影视的热情,来当编剧的。在我的工作室做过一两年,出去了以后要去搞原创。我很理解,很多编剧喜欢独自创作,不喜欢别人否定自己。但是,原创真的最好留到你有名了之后再说。因为中国实在没有哪个责编敢拍着胸脯说,我觉得这剧本就是好,肯定能赚大钱。所以,大家衡量一个剧本的好坏,多少还是与你的知名度有关。同样一个剧本,一个大编剧推销出去是分分秒的事情,新人则寸步难行。


 
第二,什么事情都要有个沉没成本。一家公司邀请一个知名编剧,第一笔费用就是几十万。写完分集大纲几百万出去了。所以这家公司说什么都要把这个剧本拍了,否则前头的真金白银就真的浪费掉了。但是一个年轻编剧,养你写完剧本的钱,可能都不用几十万。所以,不拍留着,也没啥浪费的。但那是你几年的心血,拍不出来,心态就很容易垮掉。最后是,成熟编剧更有内部消息,知道啥本子网站缺,哪块不能碰。我两年前就听说宫斗要被干掉了。这些情报都是茶余饭后的聊天之中所得,但你得先混到和他们一起喝茶啊。

 
说白了,小编剧从毕业到三十岁之前的这段时间,的确是最艰苦的。你需要从学校的大师教育,转移到商业片领域,又需要解决恋爱结婚一大堆琐事,还需要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事一起合作,毕竟现在网剧动不动几十集,绝不是一个人就可以搞定的。所以,很难不走弯路。


 
我在成立公司之前,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亏。当然我的运气属于点背之中的点背,概率学上也拉低了平均值。但我耐操啊,心态好,毕竟跳了那么多年拉丁舞,这南美音乐治疗抑郁症都有用。我觉得换个别的人经历了我这些早就离疯不远了。而且我虽然走了太多弯路,但我走的早啊,我十五岁就出书了,就在文化圈里混了,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绕道之后回来。但大部分人,三十岁之前如果还没混出来个方向,也许就泄气了。


总之,寒冬之中有的人瑟瑟发抖,有的人早就穿上了毛衣。有的人从未脱下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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